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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斯鹏:解密古文字 沉潜出新知
黄汉东


 

中山大学中文堂六楼,陈斯鹏办公室。

陈斯鹏提笔展纸,信手写下一组文字:“这是‘觞’字,酒器‘觞’的表意初文,然后读做‘唐’。这个是‘髟’,是繁体头发的‘髮’上面那一部分,表示一个人长发飘飘。这个‘块’,一块两块的‘块’,表示一个筐上面装着土块……”

一个类似眼睛的图案下面四个点是“泣”,一个四菱形下面一个 “口”是“块”,一个近似“丫”字两边加上几点,下面同样一个“口”是“舌”……,这些汉字对普通人来说简直如同天书,即使对于古文字学者来说,很多同样不甚了了,但陈斯鹏却把它们摆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古文字考释领域取得一个个重大的突破。

现为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的陈斯鹏,年纪轻轻的他身上却拥有一连串令人叹服的头衔:“国家高层次人才特殊支持计划”第一批青年拔尖人才、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支持计划”培养对象、“长江学者奖励计划”青年学者、中国文字学会理事、中国语言学会、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西泠印社会员等等。

陈斯鹏在学术上到底走过一条怎样不同寻常的路子,又取得哪些突出的成就,让我们一起来认识这位潮籍青年学界翘楚、古文字学界著名专家。

幼承家学 植入根基

陈斯鹏,号卓庐,1977年出生于红头船故乡澄海东里镇,家里虽不是名门望族,但也是书香门第。从曾祖父开始,陆续有家人出为人师,陈斯鹏的伯父还是乡里的校长。伯父的书法、篆刻在远近小有名气,从五岁起,陈斯鹏就开始跟随伯父学习书法。

“到了我大概读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我伯父就去世了。伯父去世之后家里留下不少书法、 篆刻书籍,那时候自己也开始懂一点了,也开始感兴趣了,就在我父亲的督促之下,开始正式、认真地临帖。”陈斯鹏说。

直到现在,伯父留下的这套《清代篆隶》等陈斯鹏还常带在身边。对于文字陈斯鹏似乎从小就有自己特别的悟性。

“比如说看一个字帖,看一个名家好的字,我会把这个字想象成一个人。一个字的形态本来应该是很抽象的,我就很喜欢在头脑里边把它形象化。” 陈斯鹏说。

陈斯鹏由唐楷入手,历代书家,各朝碑板,几乎尽收眼底,用心研习,博取众长,并不时有作品获奖。

“在全省的中小学生里边好像是选拔一百幅作品吧,送到日本去展览,我也入选了,这应该是小学阶段我自己比较满意的一个荣誉。” 陈斯鹏说。

汕头市书法界资深人士李伟忠很早就认识陈斯鹏,对小时候的陈斯鹏印象深刻。“当时他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书法,并且参加潮汕星河奖第一届星河奖,获得文学文学艺术三等奖。从那开始我们就认识,而且有共同语言。这个人虽然年纪很小,但悟性比较高,读书什么的都很认真,实实在在,扎扎实实,几十年来,我们都长期有书信来往。”

陈斯鹏说,他后来选定古文字学作为他的主攻方向,与早年学习书法不无关系。

专攻绝学 成就斐然

1996年,陈斯鹏以优异成绩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在李新魁、曾宪通、陈伟武等诸位名师的影响、指导下,开始确立古文字研究方向。

陈斯鹏少时打下的根基这时开始显山露水。1998年5月,《郭店楚墓竹简》一书出版,该书公布了郭店楚简的全部简影和释文,呈现了学术界最新的研究成果。然而,陈斯鹏在研读中却不时发现其中错漏,这对于一名当年正读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我就尝试写了一些学术的笔记,拿给陈伟武老师、曾宪通老师看,他们觉得还不错,就鼓励我拿出去发表。” 陈斯鹏说。

经过一番钻研,当年11月陈斯鹏果然写出了论文《读郭店楚墓竹简札记(10则)》,对其中的一批字形如“仅”“屯”“久”“必”等进行考释,引经据典,挑战权威,大胆提出自己的全新见解。

陈斯鹏说,“直到现在看起来,还有若干条有存在的价值。”

本科毕业的陈斯鹏免试保送研究生,2002年又取得硕博连读资格,并于2005获得文学博士学位。之后,陈斯鹏又在复旦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工作,师从古文字领域泰斗级人物裘锡圭教授。

在学业上陈斯鹏可谓是一路畅顺,而他的学术旅程同样一路凯歌。

考释古文字

古文字研究,首先就是对古代字形的考释。多年来陈斯鹏斩关夺隘,为学术界扫清一个个障碍,成就斐然。

山西晋侯墓发现的西周早期方鼎,上面的一个像“爵”的字多年来一直困扰着学术界。“我根据研究,认为这个字就是酒器‘觞’的表意初文,然后读做‘唐’,联系到后边西周的中晚期‘唐’这个地方,或者是这个国家,它不是用‘唐’这个字来表示。同样出土在山西的晋侯墓葬有一个玉环,玉环上面的那个‘唐’,表示唐地的那个字写法跟这个‘觞’几乎也是一样的。所以说这个考证考出来呢,这个唐叔虞这个人物就是确凿无疑了,整篇铭文的通解也畅通无阻。”陈斯鹏说。

而陈斯鹏对“思”“凷(块)”“粦”(潜)等字的研究,更能看出陈斯鹏在考释上融会贯通学养深厚的功力,由此也为学术界解决一连串疑问。

“思考的‘思’上面的那一部分‘囟’,就是囟门的‘囟’,表示脑袋、脑盖,古人其实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蠢,古人他知道思考的‘思’,一开始就是用脑子的‘囟’来表示,后来再同它加上‘心’旁,所以古人认为情感、情绪、思考这些都是心脑并用的。”陈斯鹏风趣地说。

陈斯鹏通过研究,还发现“囟”和“思”在很多地方还可以当作“使”字用。

对于“凷(块)”字,陈斯鹏说:“跟这个‘块’字相关的字,其实就是克服的‘克’,克服的‘克’呢以往对它的结构是搞不清楚的,《说文》讲得一塌糊涂。那结合古人这个‘克’的写法,我们可以发现上面这一部分其实就是‘凷(块)’就是一筐土,底下这部分是什么呢,是代表人的肩膀,肩膀上扛着一筐土,就是农业社会比较常见的一个场景,来表示能够胜任。”

从 “凷(块)”字出发,陈斯鹏一口气廓清了“克”“贵”“簣”“妻”等字的形音义问题。

而对“粦”(潜)字用例的考辨分析,则综合了甲骨金文、清华简、传抄古文和秦汉简牍等材料,对旧释“粦”字及相关问题作出新的解释。认为“粦”(潜)字本象人潜泳水中之形,为“潜”字表意初文。在不同文献分别有“潜入”“潜袭”“潜明”的意思;在与狱讼有关的文例中,则当读为“谮”,为起诉、诉讼之义;另外一些读“谮”的用例,则当告诉、告谓解。陈斯鹏认为“潜”字初文与后世“粦”字形体不容切分,实属一脉相承。其研究成果厘清了“粦”与“潜”的联系,勘正以往文献错谬,意义不凡。

曾经郭沫若将一个字形考释为“涕”字,但陈斯鹏根据新出的材料,特别是楚简的材料, 证明这其实应该是哭泣的“泣”。

胡适曾说,破译一个甲骨文的意义相当于发现一颗行星。陈斯鹏通常特别关注常用字、关键字的考释,这样考释出一个字,可以解决一大片、一连串的问题,由此可以看出陈斯鹏在这方面做出的重大贡献。而我们列举的只是少数的一部分。

探究字词关系史

除了古文字考释,陈斯鹏还充分发挥自己文学、音韵学的优势,打通学科隔阂,在汉字的字词关系史、上古文学史、古代音韵学方面独出奇兵,引领先河,填补了很多学术空白。

汉语的字词关系极为复杂,尤其是上古,往往是一词多字、一字多音多义,长期以来学界在字词关系的研究上常常把两者混为一谈。学术界像裘锡圭等虽然提出过字词关系研究的学术理念,但一直还没有人就历史上某个时期、某个地域的语料进行字词比较、分析。陈斯鹏的战国《楚系简帛中字形与音义关系研究》一书,就是第一部全面深入进行汉语断代分域语料字词关系研究的学术专著。

陈斯鹏的这部专著,“对楚系简帛涉及到的字和词的关系,那个时代、那个地区语言里边这个词都用有哪些字形来记录,里边有什么分布规律,当时这样一个字形都可以表示哪些汉语中的词,这里边有哪些内在规律”,都做出系统的研究和梳理。

陈斯鹏的《楚系简帛中字形与音义关系研究》,以其学术创造力及前沿水平入选第一批《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成果文库》,并先后获得首届“罗常培语言学奖”一等奖、广东省哲学社科优秀成果奖一等奖、“李方桂语言学论著奖”特优奖等,被学术界认为是“在研究的原创性、或是在相关领域的价值都达到了崇高的水平”。

“以后讲汉字发展史最核心的部分应该是字词关系史,以前研究的字形演变史,那是第一层次,最核心是汉字记录汉语里边的词的功能的演变史,我的远期目标是建立历史汉字学。” 陈斯鹏说。

研求古文献

在古代文学研究方面,陈斯鹏同样取得重大成果。从编联复原、文字的考释入手,通过对上海博物馆馆藏战国竹简《诗论》的研究,陈斯鹏认为,《诗论》是我国现存最早最完整的一篇诗学专论,由此确认了《诗论》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地位和意义。

楚帛书是目前出土最早的古代帛书,是研究战国思想文化的重要文献,出土近百年来无数大师级权威投入研究,但因其释读艰难, 楚帛书记载的神话故事却未被重视。陈斯鹏通过研究,发现帛书神话不仅是现存先秦时代唯一完整的创世神话,而且在神话类型上还同时包含了原创世与再创世两个阶段,这在世界的创世神话中几乎极为罕见。

陈斯鹏解释说,“在神话类型学上世界各地区、各个民族有创世神话的,不外乎两种:一种就是原始创世,也就是混沌初开的开天辟地的,另外一种就是以洪水神话居多的这种世界覆没之后重建,但是这两种是相互独立的,他们不发生交织的关系,但是在楚帛书这个神话文本里边,它们融为一体,这在神话结构类型学上就是很特殊的。”  

由此也修正了外国学者一直认为中国可能是在世界几大古文明之中唯一没有创世故事的国家的观点,意义十分深远。

2019年11月,陈斯鹏再次斩获大奖,荣获几年才评选一次、被誉为中国史学最高奖的“郭沫若中国历史学奖”提名奖。

繁重的学术研究之余,作为潮汕儿女,陈斯鹏还抽出时间,关切乡帮文化。于近年完成《翁东涯年谱新编》,分两期在《潮学研究》上发表,另有《翁万达诗文编年校注》已完成过半,其他选题也在持续进行中。

增订金文编

自容庚和商承祚以来,中山大学一直是古文字学研究的重镇,薪火相传,至今在学术界仍然举足轻重。早在上世纪20年代,容庚就完成了《金文编》初版,经后代学者不断补充、增订,此前已增补到1999年。但从2000年到2009年,10年间我国又新发现青铜器皿一千多件,陈斯鹏2012年出版的《新见金文字编》,就是对这些青铜器皿出现的新字进行整理,任务艰巨,工程浩大。而且,陈斯鹏还并不仅仅只是完成增补,更重要的是还在体例上做了创新。

一般的文字编,只是列出字形,不出具考释意见,但陈斯鹏对每个新出现的字形、有争议的疑难字,都加上了一个精炼的学术性按语,详细列出用例出处、语境、各家考释意见、自己的看法等等,无私呈现自己大量的学术成果。这大大增强了这本书的使用价值,也提升了这本书的学术含金量。

此后,陈斯鹏又紧接投入增订《新见金文字编》工作,增补2010年后10年的新材料和新认识,据说今年内有望完成。与此相配合的还有一部《金文新诠》,也在筹备之中。

2018年5月,陈斯鹏自选集《卓庐古文字学丛稿》由中西书局出版,本书收录陈斯鹏代表论文31篇,较为全面地展现了陈斯鹏教授近年来在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方面的重要成果。

中山大学教授古文字专家孙稚雏对陈斯鹏取得的成就予以高度评价:“我觉得他们的特点比我们的老师这一辈高明之处是什么?是他还做研究。我们的两位老师容庚、商承祚,不是说他们不做研究,他们是偏重于资料的整理。但是,我现在觉得斯鹏不仅仅继承了这个传统,另外他们还很深入地继承了唐兰、于省吾、郭沫若这批人做研究的传统,这样就继承了两方面,这样他就超过了我们,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超过了老师,超过了我们的祖师爷,超过了容庚和商承祚。”

潜心书艺 蔚然大观

2018年1月27日,由广东省书法家协会、中山大学中华传统文化研究中心、原汕头市文广新局联合主办的“陈斯鹏古典诗词名篇书法展”在汕头市博物馆开展。共展出陈斯鹏书法古诗词名篇近150幅。近年陈斯鹏在多地举办书法个展,其书作诸体皆备,且糅合甲骨、金文、楚简风韵,笔墨氤氲,蔚然大观,备受赞誉。

中山大学的古文字专业历来有个优良传统,那就是重视书法的训练。容庚、商承祚本身就是著名的书法大家,他们招收的研究生都要学习书法,容商的传人一直坚守和传承着传统的书法精神,因此,中大的古文字学者一直书法名家辈出。

从事古文字研究让陈斯鹏学术与艺术相得益彰,齐头并进。陈斯鹏大量临习甲骨、钟鼎铭文、简帛等各体古文字,不断吸取、丰盈、建立自己的风格。而近年,陈斯鹏更是一直向学校前辈、著名书法家陈永正请教书法。    

“书法这方面有技方面、有道方面。陈老师对书法的品格有很高的要求,他经常引用的一句话就说:唯观神采,不见字形。到了更高的层次是不见字形,只观神韵。”陈斯鹏说。

陈斯鹏的书法功底深厚,笔墨凝重,取法高古。学术界评价其行草沉稳而富变化,畅达而见绵长,激越震荡,有明清士人风采;而植根古文字的篆书则用笔险要、率意飞动,峻利飘逸,有振迅天真之势。

中国书法家协会原副主席陈永正评价,“斯鹏教授当代古文字学界之青年翘楚,其书各体俱精,真所谓文章学问之光郁郁发于纸上者也”。还赋诗:容商道广亦弘人,万简精摹意自欣。闲向晴窗挥剩墨,扶摇健笔已凌云。

触类旁通,引而伸之,陈斯鹏还对金石、印学、书法史等多有涉猎,对20世纪出土的玺印文字进行全面考订,因此还被素有“天下第一名社”之誉的西泠印社吸收为会员。

陈斯鹏以其轻轻的年纪无论是学术还是艺术,都已是熠熠生辉,令人瞩目。如今的他的一系列学术研究正在全面深化,他的宏大历史汉字学计划、他的新见金文增编正在有序推进,他心追晋唐风尚的书法精神、书法抱负正在不断呈现,以陈斯鹏现在的识见、学养、根基,未来相信一定能够不断开拓新天地,进取新高度,带给我们惊喜和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