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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出海 一纸还乡
韩江流域文化三人谈


韩江流域文化三人谈

卢瑞华 /李英群 /李闻海

第二次走进广东省原省长卢瑞华家中,时间刚好过了十年。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上是一摞摞书,墙上是字,画,充盈而素朴,并因我们几人的到访,略显拥挤。笑容还是那熟悉的笑容,淡然,儒雅。不同的是他对家乡,更确切地说,是对韩江的感情,随着岁月增长,更趋醇厚浓烈。他对韩师举办以“韩江论坛”为名的名师讲座表示赞赏,关切地询问引韩济饶、引韩到揭阳等重点工程的进展,回忆起当年建韩江供水枢纽工程情况,关注着高陂水库建设进度。他说,韩江练江榕江,三江互联互通,最后在出海口汇集;三市发展,也应以韩江为脉,一体化发展……

对历史文化的回顾,对粤东一体化发展的殷切希望,贯穿他谈话的始终。这显然不是短暂的随口闲聊,而是长期思考的结果,凝聚着他数十年人生的感悟……韩江韩水的澄澈,是他眼里的光。一番长谈下来,我们想起了十年前他自己创作的一首词《韩水之情》:“母亲河爱意,万物生机,最是韩水情长”。

员水南下滚滚流

李英群:如今重读老省长您十年前写的《韩水之情》,仍能真切感受到您对母亲河韩江的深情,这也是我们粤东地区人民群众共同的情感。

卢瑞华:谈对韩江的感情,应从潮人,从我们先祖的历史讲起。这方面英群你可考证一下。从我接触到的材料看,我认为,咱们潮人的祖先,应是中原的一个分支,因战乱等各方面原因,逐渐南迁,过福建,来到这里,看到这有一条江,两岸风景又特别美,西部是平原,东部是笔架山,还有凤凰山,先人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后来才有了潮州府。

李闻海:的确,水对人类生产生活太重要了。人类历史上,基本是逐水而居的。那些能存活下来的族群,无不遵循了自然的规律。

李英群:关于潮人先祖是自中原一脉南迁的说法,学界也普遍认可。这才能解释,为什么说潮州话保留很多古音,潮州是中原古典文化活橱窗。

卢瑞华:对,我记得我小时候,家里就有一本《潮声十五音》字典。我妈妈不识字,但她依靠这本十五音字典,自己认字,懂得看父亲寄来的番批,书信,看歌册。我很小的时候,上小学前就知道这本字典,也跟着翻翻,认了不少字。那本字典,保留很多古音古韵的东西。

现在很多音韵,普通话读来不押韵,但用潮州话读,就押韵了。如古诗文中常见那个“兮”,咱们潮州古音是读成“wu”,你这样一读,就押韵了。普通话只有四声,而潮州话有8个声调。

过去潮州一府,管九县,即九邑,古又称之九阳,即是海阳、揭阳、潮阳、莲阳、洪阳、饶阳、新阳、茶阳、葵阳。汕尾也是大潮州范畴。现在汕尾有一种潮语戏,保留许多古汉语。

李闻海:如潮人把厕所称为“东司”,小时候我们觉得很土,很粗俗。后来到日本,见到人家一些星级酒店洗手间前也写着“东司”两字,一查,这本来就是古汉语来的。只是潮州话保留下来了。

卢瑞华:我们的先祖,自中原南迁来到这里,因为有这么一条江,觉得适合居住,就定居下来,繁衍生息。有水民心定。

李英群:潮人先祖应是晋以后自中原开始南迁,史书用了“衣冠南渡”一说。衣冠南渡,我们的理解应是举族南迁,所以才有古汉语的保存。否则,单家独户到一个说其他语言的地方,如何坚持用你原有的语言与人沟通、交流?举族南迁,蕴含另一种可能,即南迁而来的最可能是三种人,一是商人,其固守一方的观念不是特别强;另外就是文官,或说文化人,绝对不是武官。武官大都坚持在中原抗战,有英雄情结;文官,比较偏离政治。至少我的理解,应是追求生活、安定的文化人。再一种就是种田人,普通百姓。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潮人善经商、重文化,精耕细作等特点。

重文轻武,是潮州一个很明显的特点。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文状元林大钦人人认识,潮人还引发出很多传说,但谈及武状元黄仁勇,知之者甚少。

李闻海:有道理。陈平原教授在《六看家乡潮汕》中也曾指出,潮人少做大官、不擅长搞政治,但重文化、擅经商的族群特征。他从粤东的地理位置分析,认为:“或许正因身处边缘,在政治上没有多大发展空间,于是形成了重文教、擅经商的传统。”

卢瑞华:是。举族南迁还带来一个非常鲜明特点,就是潮人比较包容,不排外。你看韩愈来潮州才八个月,八个月能做多少事呢?历史的记载主要是四件事:兴修水利、兴办教育、赎放奴婢、驱除鳄鱼。 前两件不是几个月就能完成的,很多工作需要后人接着做。但潮州人把功劳记在他头上,觉得是他带了个好头。甚至江山也随着改姓,员水改为韩江,山改为韩山。潮州民众十分信奉的“大老爷”,即青龙庙供奉的“大老爷”,也是纪念外省一位官员。据乾隆《潮州府志·寺观》载:“前明滇有宦于潮者,奉神像至此,号安济灵王。”

潮人一代代流传下来的这些历史、这些文物印记说明,不管他是哪个地方来的官员,只要他真心为百姓办事,百姓都会记住他,敬重他,我们潮人都会“数念”他。南迁带来另一特点是对中华传统文化的珍惜、保护。只要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精华,我们都很尊重,并一代代将其传承下来。

所以,谈韩江,要从潮人的先祖谈起,因为有这么一条江,这样一番景致,我们的祖先,选择在这里驻足下来,安居乐业。

儿时曾饮韩江水

李英群虽说人类历史,基本是一部逐水而居的历史。但潮人对韩江的感情,我总觉得同其他地方有点不太一样。

卢瑞华:潮人的生活,与水息息相关。韩江到了潮州这里,原本穿境而过,百多年前,清政府修了三利溪,从南门城角头堤旁引水入南涵,绕城西北,汇北濠水至河头,入三利溪,到陈桥,到其他村落。但用不了多少年,韩江水位下降,三利溪就没水了。新中国成立后,1954年,修了新三利溪,从更上游的北门引水,这水,还引到揭阳玉滘镇、云路镇那里去。

小时候我家门口就是三利溪,做大水时,捉鱼掠虾,我们这些当小孩的都很快乐。当然,无水时就很惨,要担水什么的。

李闻海:省长您小时候也要去河里挑水吗?

卢瑞华:我不用。我们喝井水。枯水期,井也跟着深了,提水就难点。

李英群:临江而住,滨水而居;江流溪流给了男孩子很多快乐,包括游泳等。省长也会游泳吧。

卢瑞华:会。不过是“狗刨式”的。家门口就是三利溪,所以我们那里游泳是不用人教的,跟大人下几次水,就会了。

李闻海:放现在就好了,上大学不用担心考游泳。另外,懂得水性的人,更能把握人世间浮沉的规律。

卢瑞华:也担心。当年我上大学,游泳考的是蛙泳,但我只会“狗刨式”,所以得重新学。好在会游水,学起来也快,25米蛙泳很容易通过。

江边的孩子,会游泳,还会踩水。小时候我们常常双手举在头顶,托着衣服等,踩水过江。我还能空手下水抓鱼,这是老人教的技术。当水面很平静时,你砰一下跳下去,用两手拍水,鲫鱼等一惊,马上会把头钻到土里,这时候你赶紧用两手摁住它……速度要快,几分钟后就抓不到了,鱼儿醒过来,很快溜走。1965年我在从化参加工作队时,还展示过空手抓鱼技术。当时我们到溪里洗澡。我砰一下跳进水里,空手抓了两条鱼上来,一手一条。他们都觉得很奇怪。我说就这一会功夫,几分钟过后就再也抓不到了。

李闻海:好厉害!您这绝招得教我,这样就不愁没饭吃了哈。

卢瑞华:不是好厉害,是当小孩时大人教的。

李英群:韩江给很多人带来童年美好的记忆,所以,人们总是念念不忘。即便长大后,见过大江大浪,走遍五湖四海。这也是乡愁。有一次我翻林墉先生印谱,发现他常用的闲章中,有三枚闲章印文相同,都刻着“曾饮韩江水”;他还有一幅画,题目就叫《曾饮韩江水》,并把王锦葵的配诗题在上面:“儿时曾饮韩江水,万里凌云敢作为。文章事业丹青笔,报得寸晖心无愧。”

我有位高中同班同学,也是卢省长同届校友,是位侨生。毕业后他回泰国去。1991年我随潮剧团出访泰国,问他要带点什么礼物,他说什么也不要,但后来又来电话说请位画家画一幅国画《韩江月》。我很受触动:月是同一个月,在湄南河也可见到;江却不是同一条江。可见怀念的不是月,是月下的韩江。那是在潮州府城读高中最难忘的记忆,把可饮可用的韩江,上升到文化层面,作为一个艺术意象,我以为感情更深。我后来把《韩江月》作为我的散文集书名,也是有同感的。

李闻海:我还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些年,潮汕地区有潮州话、潮汕话,潮州文化、潮汕文化之争,争得面红耳赤。但只要一提起韩江,大家都十分认可,不管你是潮州人还是汕头人、揭阳人。世界各地现在仍有不少以韩江命名的潮人社团、组织。深圳有韩江文化研究会,汕头有以韩江命名的公司、以韩江为名的活动;马来西亚的槟城,有座韩江家庙,是同治三年(公元1864)设立的(其前身为槟榔屿潮州会馆),先后加入的有海阳、潮阳、澄海、揭阳、普宁、惠来、大埔、丰顺、饶平九邑人士,其宗旨就是激扬祖绪,启后祀先,敦睦乡谊。迄今已有160多年历史,2006年还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予的 “亚太区文化遗产保护奖”,成为全世界潮人共有的荣誉及骄傲。听说汕头这几年,也在实施“韩江学者”培养计划,每年评选一次,每人每年提供20万元课题经费,培养期5年。

韩山师范学院也有这样一个计划。此外,韩师每年还会举办一个名为韩江论坛的学术讲座,请李欧梵、陈平原等名家去开讲。有一次还让我去讲潮商文化。

从这些现象看,韩江,从自然,到人文,已然形成共识,作为潮人互相认同的一个象征。韩江,就像潮人共同的血脉。

卢瑞华这很好。以韩江的名义,大家有共同的认同感。潮州话潮汕话的争论,很无谓,本来就是大潮州概念。汕头未开埠以前,粤东地区的汕潮揭本是一体,有着一致的古代史。大家同根同源同气。汕头原是韩江榕江练江的一个出海口。1860年才开埠通商,当时是在汕头港口门的妈屿岛上设立“潮海关”,宣告潮州(汕头)正式开埠,之后被人们俗称为“汕头埠”。新中国成立后,地委设在汕头,管潮州平原一片,又设汕头市,这样就出现了“潮汕”的叫法,指的是讲潮州话的一片属于汕头地委管辖的地域。

不管历史如何沿革,三市的人对韩江有很强的认同感,本来就是我们的母亲河。

李英群:我在《韩江水潮州人》中说,韩江水一路向南,又汇聚了两岸青山中的清溪细流,同时又分配到两岸低洼处去安家,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湖,归湖、顶湖、池湖、下湖、龙湖、白沙湖、东山湖、梅林湖……韩江水在这里滋润着土地,有了湖,有了水,植物长得更繁茂了,鱼儿长得更肥大了,牛羊飞禽在岸边寻食了。

她既是我们的母亲河,也是我们自己。韩江水静,韩江水清,韩江水温柔清爽。水是有灵魂的,我时常分不清,韩江水与潮州人,谁更像谁?!

决策下,大坝客住清流

李英群潮人对韩江感情十分充沛,连做大水都带着“审美情怀”看待,三五成群去看做大水,看上游漂下的板凳、木材、大猪等。“湘桥春涨”甚至成为潮州八景。这种欣赏生活的喜乐情怀,在其他地方应该说比较少见。

卢瑞华是。但随着人口增多,生产生活发展等,缺水问题变得十分突出。韩江旱涝灾害严重,一雨成涝,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一下雨,还常常要放闸关东门。缺水情况更严重,枯水期,水龙头的水是一点点滴出来的,抽水要用到三级泵。韩江成为溪沙坝

李闻海:记得有一年枯水期,甚至可以步行,踩着溪沙坝过韩江。

卢瑞华:1954年,国民党一架飞机来投降,就降落在韩江溪沙坝上。孩提的我,还特地跑去看。不知地方志方面有没有照片留存下来。

李英群:我女儿前阵子回潮州,看到韩江潮州供水枢纽建成后常年呈现的这一江碧水,跟我说:阿爸,您记得吗?以前韩江江心的沙滩上曾有汽车驶进去。我说,怎么不记得?你一说,我就感到口渴了。

李闻海:哈哈。没经历过那段“无水食”的日子,我们不知道眼前这一江春水的来之不易。因为韩江潮州供水枢纽的建设,这十年来,我们都习惯了这种青山绿水相伴了。

李英群对。习以为常了。瑞华兄您当年做这水,是否也有历史渊源——志书记载您的先祖,人称“金进伯”的,乐善好施,每次韩江发大水,他都号召村众,带头上堤,巡堤抢险。有一次还捐献十两银子,解了防洪资金的燃眉之急。也正因他的这种种善举,官府赠给他“大夫”级官服一套,并准其建造“大夫第”。只是他一时没有资金,到您爷爷当家时,才把土地卖了,建起了“大夫第”……我们猜想,您当年主持决策,建设韩江水利枢纽,是不是和您家族的这份情感有关

卢瑞华不是的。历任省委省政府都有这想法,只不过到我任上时,财政有钱了,有能力做这事。事情是这样的,随着改革开放后,用水越来越多,韩江方面,揭阳的榕江受污染,潮阳的练江根本不能喝……省委省政府一直在想办法解决。到我任上时,就开始解决水的问题,全省的水问题统筹考虑。

首先,是彻底解决珠江水堤坝安全。珠江北堤,保卫着广州。一百多年前,北堤曾经崩溃过,广州被淹一周。放到现在,这情况更不堪设想。所以,省委省政府当时首先是解决好珠江堤围安全问题,包括建飞来峡工程等,资金投入非常大,这也是必须的。

珠江问题解决了,就来考虑东西部问题。东部主要是解决韩江枯水期缺水问题。西部,是湛江方面的缺水问题,那里的土质比较稀松,留不住水……当时,省里边专门请专家研究解决方案。专家们认为,解决粤东用水问题,就要充分利用韩江水,应当做两个枢纽,一个在潮州,一个在高陂。2002年,我主持召开省政府会议,把这两项工程确定下来。2002228日,总投资14.8亿元的韩江潮州供水枢纽建设工程启动,同年1218日,高陂水利枢纽工程也开始动工。这两项工程都列入广东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个五年计划。

两枢纽建成后,潮汕平原1300万人口饮用水、灌溉水就全部解决。高陂水利枢纽建成后,与上游的福建棉花滩水利枢纽联合调度,可解决韩江中下游的防洪安全问题;与潮州供水枢纽及韩江出海口五闸联合调度,可保障下游及三角洲地区以及流域外潮阳、揭阳市区、南澳岛等城镇的生产、生活用水。这两大工程,造福的不仅仅是潮州,而是粤东地区,即韩江平原这一整片。

粤西方面,主要做两件事,一是河底、沟渠硬底化,原来是泥土,水容易渗入地下,留不住,现在改为水泥;二是拨款给农民建井。

这是全省统筹,一揽子加强水利建设,解决水患问题。即是说,历任省委省政府都在考虑谋划、希望解决的事,到我这一任,时机成熟了。

李闻海:水的重要性很多人都知道,但往往在主政的时候,人们会更多考虑找项目谋发展,抓经济建设的事。只有更高瞻远瞩者,才会想到“水利万物”。

卢瑞华:当时广东的经济形势非常好。有了中央、省的好政策,好的发展环境,找项目谋发展的事,企业主动性都很强,几乎不用我们操心。地方财政有钱了,主要就是解决民生问题。当时首先是教育问题,教育方面问题解决了;就来考虑水的问题。

李英群:正如您《韩水之情》书中所说,“决策下,大坝客住清流。”这些年一直忘了跟您讲,您这个“客”字,用得非常好。

卢瑞华:当时韩江供水枢纽刚建成不久,我清明期间回去看,这一江春水与两岸青山相辉映,木棉花又开得正红,不少市民、游客都在江边拍照留念。我心情非常愉快,所以写了这首词,送给潮州日报。

母亲河爱意,万物生机

李英群:潮州供水枢纽的建设,不仅解决了缺水问题,对地方的自然环境、气候,乃至人文生态,都有影响。不知你们注意到没有,这几年,潮州的树长得特别茂盛。因为我是从农村来的,对植物观察比较仔细。我发现滨江一带乃至整个潮州城区,新种下的树苗这几年都长得特别快、特别好。

卢瑞华:供水枢纽建成后,地下水位提高了,植物(容易得到水的滋养)吸水性好,自然容易成活,长势好。三峡水利工程建成后,对其周围影响也是这样。过去延安等地,寸草不生,现在再去看,遍地绿油油的。潮安区群众告诉我,现在种下的树木,不用怎么管养,都是绿的,长势喜人。

水做起来后,水里生物品种也多了起来。现在韩江有许多鱼,一些以前消失了的物种也回来了,如翘嘴绿等。这几年回去,家乡人告诉我,现在韩江鱼虾很多,钓鱼的人也多,钓后卖给店铺、市民,是极美味的江鲜。仅这江里的鱼虾,这些年就不知养活了多少人。

还有就是你刚才讲的,对地方人文的影响。有水民心定。我们都知道,缺水的时候,人的心情是极容易烦躁的。对,通过枢纽工程的建设,变“顺水”为“保水”,把水保护、积蓄、利用起来,常年四季保持这不急不缓的流量,水源充足,并且越发柔美、平缓。这一来,我们看到一种奇迹,即人的奇迹,群众整体心态都比较平稳,社会也相当稳定。正应了习近平总书记那句话,“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李闻海:是,就是金山银山。供水枢纽工程的建设,造福的不仅是潮州,而是整个潮汕地区。这两年,不仅有引韩济饶,还有引韩济南澳等,汕头也得益。

现在听说省委省政府对粤东地区水环境整治十分重视,正在进行韩江榕江练江水系连通工程(以下简称“三江连通”工程)。其中,揭阳引韩供水工程已于20181029日全面启动建设。建成后将有效解决揭阳榕城区、空港经济区、揭东区和揭阳产业转移工业园缺水以及揭阳潮汕国际机场用水问题。

李英群:作为祖籍揭阳的老农民,我对此举双手赞成。我日前写过一篇文章《韩水润潮汕》,就是在得知三江连通工程后有感而发。历史上,通过三利溪,揭阳人也是受到韩江水的滋润的。

可以说,没有韩江潮州供水枢纽的建设,就没有现在的三江连通工程。不过现在也有人担心,各地都从韩江取水,韩江水资源利用已到了饱和(满负荷)状态。

卢瑞华:不会的。随着高陂水库建起来,可补充潮州供水枢纽的调节能力。届时,引韩济饶、引韩到揭阳等,水量会更充足。

现在省委省政府下大决心整治榕江练江,斥资建高陂水库等,都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好事。

三市都饮韩江水。也即是说,随着两大水利枢纽工程的建设,韩江更成为潮汕三市人民名副其实的“母亲河”了。

李闻海:这几年,我办了一个“山人茶约”,茶约基本都在韩江流域的范围内展开,因为我对水质与茶的微妙关系深有体会。而韩江之水,简直可以说,是大自然对茶客们源源不绝的恩赐。一位潮籍朋友告诉我,好茶更需好水冲泡。有一次,她带了一罐未开封的茶到广州,买了纯净水冲泡,结果那茶是苦涩苦涩的。她以为是茶不好,回潮州之后就把那罐茶扔在桌子底下。两个月后,家里来客人,她先生错拿了这罐茶叶,可泡出来的效果,却清香甘甜,别具一番迷人风味。她才猛然想起,原来不是茶的问题,而是水的问题。她说家里泡茶的水,还是直接从水龙头接的韩江水。我听了,心里浮现出四个字:潮人有福。

还有一个好消息,水利部不久前公布全国首批17个示范河湖建设名单,韩江潮州段成广东唯一入选河湖。

卢瑞华:这也带来一个时代重任,就是我们更应保护好韩江。我们现在水质常年保持在国家地表水二类标准,这很难得。每次回家乡,我都跟当地领导说,要把我们的母亲河保护好,特别是要保证中上游饮用水源的洁净、安全,污水不要排到江里去。

李英群:记得十年前和您坐船同游韩江时,有一个镜头我一直印象深刻。那是清明前后,我们溯流而上,江风习习,两岸青山绵延,眼前碧波荡漾,我们都不禁抽起烟来,心情赛过神仙。我留意到,您把抽完的烟头捏在手里,一直到十多二十分钟后,回到船舱,您才把烟头扔到垃圾桶里。当时我就想,瑞华兄连一支烟头,都不忍心让它污染到这江水。他对母亲河韩江的感情,该有多深。

有了韩江潮州供水枢纽的建设,也才有后来广济桥修复工程。现在广济桥恢复明清时期十八梭船廿四洲的独特风貌,与江水相互辉映,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成为“网红”。既是老一辈人乡愁寄托,也是年青一代的网红打卡地。

卢瑞华:未建供水枢纽前,广济桥修复是不现实的事。枢纽开始动工后,海内外潮人修复广济桥呼声也日趋强烈。潮州地方财力有限,广济桥作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修复工程耗资巨大。怎么办?我帮潮州市领导想了一个办法——省财政出一点,国家文物局申请一点,海内外潮人捐一点,问题不就解决了?当时,省财政是给了3500万元的专项拨款。我亲手批的。后来国家文物局也拨款,海内外潮人也竞相捐款,这样资金问题就全解决了。

李闻海:是。我留意到,三市海内外不少潮人都加入广济桥修复工程建设中。不管这些人祖籍是汕头的,还是揭阳的,潮州的。大家都认这条水,这座桥。

李英群:海内外潮人携手修桥故事,为韩江增添一段美丽的传奇。

三江出海,一纸还乡

李英群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韩水哺育出来的潮人,有他独特的秉性。

卢瑞华:对。一方面,有水民心定。饮韩江水长大的人,性格比较平和;另一方面,潮汕姿娘肤色比较好,这是否和水中微量元素有关,未经考究。还有,就是潮人比较感恩。刚才说了,韩愈治潮虽只有八个月时间,但潮州人始终感恩在心,把江改为韩江。

李闻海:我每次讲潮商文化时都说,感恩是潮人的DNA。以前潮人外出谋生,可谓历尽艰辛,但只要一赚到钱,第一想到的是寄回家孝敬父母。改革开放以来,旅外潮人更是踊跃捐款捐物支持家乡建设。这是什么?是感恩,是树对根的回报。

这些年我们启动潮商学研究,与海内外不少潮商有过接触。大家都普遍认为,潮商能屹立世界500年不败,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种感恩精神。

我们把养育我们的河流,把韩江称为“母亲河”,也体现了这种感恩精神。

卢瑞华讲到海外潮人,讲到潮商,就应说到韩江另一重大作用,它是很多潮人走向世界的通道。我们说,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人,有潮人就有潮商;许多人当年就是从韩江走向世界的。

李闻海:太对了。2017年我们筹建潮商名贤祠,门口的对联用什么好呢?我们思来想去,反复讨论,最后选定了“三江出海 一纸还乡”这副对联。三江,指韩江榕江练江,最后在汕头出海聚集,汇成合力,奔向世界各地。这副对联,海内外潮人都很认可。国内有一位潮人商会的秘书长、也是一位重要书法方家,对这对联喜欢得不得了,专门写了500对,寄往世界各地的潮人商会。

2018年,我参加泰国潮州会馆成立80周年庆祝大会。会议快结束时,主持人提议说,我们一起用潮州话喊:“三江出海,一纸还乡”好不好?结果,几千人一起喊,“三江出海,一纸还乡”,一遍又一遍,场面十分震撼。有人边喊边哭。

卢瑞华:是。这对联浓缩了潮人漂洋过海,海外创业谋生,回报、反哺家乡的那段历史、那些艰辛、那份乡情。一纸还乡,寄来的是一纸番批,更是一颗归乡的心。

我父亲早年去新加坡,也是历尽艰辛。当时遇到海盗,抢了东西,又把船上的人通通赶下海。在那样的深海里,下海大都是必死无疑。同行的不少人,就这样白白没了……幸亏父亲会游泳,扶住一块木板,在水里泡了近一个晚上。那时又是冬天,海水该有多冷……后来是香港巡逻船把他救起。救上岸后,警察还会问你是哪个公司的,有人认领,才能过关。

李英群:正如潮州歌谣所说:“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钱银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

李闻海:潮人过番,千辛万苦。有时要在海上漂泊数月。听一些上年纪的潮人说,出门从家里带了块甜粿作为干粮,等到拿出来吃时,甜粿硬过石头。恶劣天气,风浪、礁石、海盗等等,都是可能遇到的危险。常常,兄弟朋友一同过番,半路上说没就没了。

参加潮人联谊年会时,有一位老侨领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同乡兄弟们一同出海闯南洋,海上遇到很大的风浪。大浪一波接一波,船几近翻了。船老大好不容易把船稳住,惊魂未定中,有人告诉老大,说有一位小弟掉到海里了。当时又是冬天,掉到海里肯定没命,返回去救很可能会搭上所有人的命,老大犹豫了一下,忽然喊停,掉头原路返回营救小弟。小弟相信船老大一定会来救他的,艰难挣扎着终于看到了船,大家连忙把小弟救起来,小弟醒来后,跪着感谢大家救命之恩。船老大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救你呢?小弟回答: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此语一出,老大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我为自己的犹豫,感到无比耻辱。

潮人出海,有太多这些仁义的故事。这种风浪的历练、这份仁义,也是潮商在所在国站住脚跟、并能做出一番成就的重要因素。

卢瑞华:是。而且潮人过番后,自己省吃俭用,赚一块钱,会把五毛钱寄回家里。寄番批,一纸还乡。

李闻海:在年会上,念到“三江出海,一纸还乡”时,坐在我旁边的一位米王,当场哭了。他说,闻海兄,你知道吗,当年我来泰国多艰苦,但要寄信回家时,特地租了一套西装结领带,然后骗我母亲说,你看我天天要学习结这领带,有多辛苦……我一天赚10块,会寄5块回唐山。但在外打拼的艰辛,是从不敢告诉家人的。

卢瑞华:他们知道,家里妻儿父母都在等这番批。而且番批上不敢写钱,写钱的话所在国不允许(资金外流),所以番批上一般写“寄番薯二十斤”“米**斤”等,侨批局的人也都心知肚明,到国内才折算成现金。

李闻海:是。所以这对联很能在海内外潮人中引起共鸣。“一纸还乡”的由来,还与潮籍学者陈平原教授有关,当时我见他在潮州日报开设专栏,栏目名就叫“一纸还乡”。报社编辑告诉我这件事后,我也被这栏目震住了。当时我就联想到潮人的侨批,不也是一纸还乡?不管是文字还是纸字,都蕴含着一种乡情。现在名贤祠谈“一纸还乡”,更是让海内外潮商传递一种心愿。

李英群:对,一纸还乡,是潮汕平原潮人三江出海后一份独特的文化情怀,一种乡情,一种叶落归根的共同情感。

刚刚谈及韩江对潮人的影响,我曾经有过一个看法,就是觉得这江水还是太小,这江面还是不够辽阔;觉得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这个地方人的格局、视野。现在听到“三江出海”的提法,就不一样了。我更希望将其理解为一种潮人汇聚合力、发挥潮人先辈精神,更加勇往直前,奔向大海、奔向世界,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展现风采的一种期盼。

李闻海:现在在省委省政府领导下,粤东各市也有意识在做这方面努力。我留意到这两年媒体方面的一些报道,比如潮州方面强调要推动区域合作、融合发展上新水平。汕头方面也表示要“实现三市感情联通、民心相通、产业融通、设施畅通,把粤东打造成广东新增长极”。

学界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人类的发展,是从河口文化到江口文化再到海口文化。河口文化,是指历史上的河姆渡文化、黄河文化;江口文化,指大江渡口成为发展重地,以武汉、重庆等发展为代表。近现代时期,即是以上海等地为代表的海口文化。我们当时提“三江出海”,也是希冀三市从江口走向海口,在一带一路构想中谋求更广阔发展空间。

卢瑞华:应该这样。这也契合省委省政府汕潮揭一体化发展思路,我相信也符合三市民众期盼。随着三江连通工程推进,韩江“母亲河”的作用更加明显。汕潮揭同饮一江水,更应紧密团结起来,包括汕尾在内,都应更加密切联系。一方面,交通上应全部连通,形成统一交通网,以此带动韩江流域经济一体化发展;另一方面,应发挥汕头大学、以色列理工、韩山师院等高等学府作用,将其建成科学技术中心;并通过刚才所说的“韩江学者计划”等,带动流域科研、文化事业发展,为地方经济发展提供智力支撑。当然,最重要的是更加重视韩江水资源保护工作,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从江到海,也意味着我们应在更大平台、更广阔空间谋划自身发展。全球化的今天,潮人的“出海”,应有新的时代内涵。三江出海,把三市力量汇聚起来,方能在更大舞台,谋求粤东新时代新发展。

(来源《潮州日报》有删节)

后记

在座的这几个人——广东省原省长卢瑞华、知名作家李英群、泰国正大集团副总裁李闻海——有祖籍潮州的,也有祖籍揭阳、汕头的;有从政的,也有经商的、从文的。但对母亲河韩江的爱意、对韩江流域一体化发展的热切期盼,却是共同的。这种思想的碰撞、交流、交汇,何尝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三江出海 一纸还乡”呢?是以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