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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光镐《明农山堂集》及守边违碍文字
周濯缨


提要:周光镐是明朝万历年间的一位边臣,其著作《明农山堂集》被饶宗颐称为“潮州明人专集称完备者”的“巨著”,该集以征实述史的手法对边塞边事记录和描写的诗文,对于我们了解晚明由盛转衰的特殊历史时期有其独特价值。翁方纲曾经阅览过该书并有题跋,命学官将该书退回原籍;在成为四库馆臣后既没有将该书列入四库全书存目,也没有将其列在禁毁书目中。但无论翁方纲是出于对该书文献编辑方面或者政治方面的考量,退回原籍的做法其实是对《明农山堂集》的一种保护,使其历经明清两代,至今得以完整保存下来。

关键词:周光镐 翁方纲 万历 四库全书 违碍

 

周光镐是明朝万历年间四川兵备副使,屡迁四川参政、陕西临巩按察使和宁夏巡抚。其任临巩按察使和宁夏巡抚,正当哱乱残破之时,为危急之中镇守边关的边臣能吏。周光镐为官生涯中一半的时间都在边关度过,写下了不少的边塞诗及有关记序、书启及奏疏,俱收录于《明农山堂集》中。明朝的边塞诗不同于盛唐边塞诗,削弱了昂扬磅礴的兴象,表现出一种风雨飘摇的窘迫困境,又或是一种由盛转衰、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因此,周光镐作为一位亲历万历三大征之一的哱拜之乱的边臣,写下的边塞诗以及相关的记序、书启及奏疏等文章,对于四川、宁夏边疆史事及诗文艺术表现形式都有值得关注和研究的价值,但以其诗文中涉及《四库全书》所谓的“违碍文字”,对其传播颇受影响。乾隆三十六年时任翰林院侍读学士的翁方纲督学广东,学官曾上呈《明农山堂集》,但翁方纲最终并未将其推荐入选《四库全书》,亦没有入录四库存目或禁毁目录。本文拟就周光镐守边经历简要分析《明农山堂集》体例及内容,并就其守边违碍文字探究《四库全书总目》未收录该书的原因。

一、周光镐生平及著述

周光镐(1536-1616),字国雍,号耿西,广东潮州府潮阳县桃溪乡(今汕头市潮南区桃溪乡)人,其远祖为宋理学大家周敦颐。隆庆五年(1571)进士,翌年冬赴任宁波推官,万历三年秋迁南京户部主事,五年转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八年升南京吏部验封司郎中,九年出任顺庆知府。十四年,川南建昌、越嶲一带夷族头领煽乱,四川巡抚徐元泰[1]请于朝,决计用兵讨伐,周光镐升调建昌兵备道兼征南监军。二十年七月,宁夏镇原副总兵哱拜父子叛乱,锋芒甚锐,以致全陕震动,朝廷以临巩为夷夏咽喉,特命四川右参政周光镐为陕西按察使,兵备临巩道,驻皋兰。二十一年九月,哱拜叛乱平定后,宁夏残破,境外鞑靼武装势力虎视眈眈,朝廷敕命周光镐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巡抚宁夏,赞理军务。在两年多的巡抚任内,周光镐采取正确的军政方针,审时度势,以大局为重,宁夏防务稳固,还曾数次获胜,先后得到朝廷五次褒赏。时神宗猜忌大臣,儿戏朝纲,政事日非,且周光镐离家日久,疾病缠身,故三疏乞休。二十三年十一月,朝廷召命周光镐为大理寺卿,翌年三月,周光镐上辞大理寺卿奏疏,乞休归里,从此未再出山。[2]

周光镐善诗文,著有《明农山堂集》[3]四十九卷,《诗草》十五卷,《文草》三十四卷,凡四十九卷。饶宗颐评价《明农山堂集》为“潮州名人专集称完备者,此最为巨著矣。”[4]

学界对周光镐的关注和研究较少,且多集中于周光镐的生平和政绩。郑焕隆《〈周光镐诗文选注〉前言——浅论周光镐及其诗文》中对周光镐一生事功行迹加以综合述论,对周光镐在平建昌、越嶲夷乱中展现的文韬武略、在就任宁夏巡抚时的审时度势,以及朝政党争混乱时的急流勇退等都表达了赞赏之情。周修东《影印〈明农山堂集〉前言》按照时间顺序综述周光镐的生平,同时也探讨了《明农山堂集》的版本、撰著时间问题,对诗文的内容、艺术性作简要分析概括。周泽彬《周光镐与建越夷乱》中阐述了明万历十四年周光镐作为建昌兵备道兼征南军监军对平建越夷乱在军事参谋、监督方面所作出的巨大贡献,突出表现其政治、军事才能。[5]周修东的《潮人异地为官的文化互动和促进——以明潮阳人周光镐在宁波、南京、四川为官时的文化活动为例》中阐述了周光镐在出仕前的文化学术背景、服官时与当地官绅的文化互动和促进,和致仕后对家乡的文化反哺。[6]

周光镐并非一介文人,其正职是朝廷命官,诗文只是从政的“余事”,但因一生宦游四海,阅历丰富,所以诗歌创作水平有一定的现实意义、思想高度和艺术成就。周光镐诗学杜,源于《颂》:“故节而能守,序而有度,恢恢乎游刃中程。”[7]经过与当时诗界名流的交往唱酬并得到他们的奖掖游扬,周光镐的诗歌水平得到促进提高,也受到当时诗坛的好评。周光镐门人吴仕训在《明农草序》中称:“新都汪司马(汪道昆)雁行李(李攀龙)王(王世贞),每目公为作者。”海阳人、户部左侍郎林熙春亦称“新都(汪道昆)亦自以为鼎狎齐盟。”[8]同时诗人梅鼎祚评其诗,认为《出峡草》辞恬穆而清和,《渡泸草》则辞鸿肆而瑰佹;本恬穆而鸿肆,由清和而瑰佹。[9]郭子章评《渡泸草》曰:“横槊赋咏,悲啸雄峭。即《草堂》《夔府》《赤甲》《白帝》诸作,曾莫是逾,庶几追葛、杜而三之矣。”[10]方沆评曰:“歌行气雄浑,而兼撮拾遗、青莲之秀;五七言近体,友人梅禹金谓其辞恬穆而清和,鸿肆而瑰佹。知言哉。”[11]冯奉初编《潮州耆旧集》对周光镐评价颇高:

公少承家学,师事永丰吕巾石,为白沙、甘泉私淑弟子,恂恂儒者也。一旦手握兵符,南征越嶲,出奇制胜,竟能使孟获就擒,侨如授首。当夫扣舷邛海,横槊相山,其《渡泸》《出峡》诸草,渊渊作金石声,庶几儒将风流哉。迨开府宁夏,当哱乱初平,疮痍未复,边尘四起,套虏纵横,其难百倍于越嶲矣。公意在养元气,而不在建奇功。任事三年,内治严明,慎固封守,不得已而后以兵应之,而不以小胜为能,深得《大雅》“薄伐严狁,至于太原”之意。其见之章奏者,忧深虑远,未雨绸缪,哓哓然如闻飘摇风雨之音焉。告归后,为德于乡者垂二十年。著作甚富,汪伯玉拟其文于信阳(何景明)、北地(李梦阳)之间。[12]

民国国学大师饶锷和其子饶宗颐将周光镐的《明农山堂集》书目收录进《潮州艺文志》,并作简单介绍,认为该集“尤足为一乡文献之征”。[13]

综上,通过周光镐同时期文人及后代学者的评述可以看出,周光镐作为一位在万历三大征之一的哱拜之乱后接任宁夏巡抚的重要边臣,其诗歌水平颇为不俗,其他文学作品或奏疏、记序等文章对于边关史实都有其研究价值,但周光镐其人及其《明农山堂集》却未得到较好的挖掘和研究。

二、《明农山堂集》版本、体例及内容

2013年由和潮文化交流中心主编的《和潮文献丛书》(第一辑)出版,其中收录的《明农山堂集》以1983年泰国影印民国甲寅重刻本为底本。据周修东《影印〈明农山堂集〉前言》可知,该集在明万历末有刊刻本。周光镐门人吴仕训在万历二十三年《明农草序》中写道:“顾小子学稼明农之门,九易寒暑,不昏作劳,卤莽相报,无以承后稷之教。僭校公九寒暑之作,蔪以传诸其人。”《徐氏家藏书目》《千顷堂书目》俱题作《明农山堂文草》、《明农山堂集诗草》,周光镐传世家藏本则题作《明农山堂汇草》,朱彝尊《明诗综》亦称《明农山堂汇草》,可见该集乃是将《文草》《诗草》汇编为《汇草》。《汇草》在万历四十四年(1616)张邦翼辑《岭南文献》、清康熙朱彝尊编《明诗综》及府县志等中多有选录,后明刻本未再重刊。直至民国三年甲寅(1914),仅裔孙泗水周氏廿二世耀南存有家藏孤本,聘盐城印鸾章校勘,题作《明农山堂集》,曾晦之题签,付商务书局印刷数百本,“分赠友好及族中智识之士,以资阅读,追祀思源。”[14]1983年周光镐裔孙周氏廿五世周唯仁就其祖父琢如(笃儒)标点甲寅本缩版影印,分赠国内亲朋贤达,在泰国刊刻,因称泰国影印甲寅本。《明农山堂汇草》明刻本无迹可寻,流传下来的周耀南家藏本刊本(甲寅本)依据的是明刻本或是钞本也无法得知。据《前言》,国家图书馆藏有钞本,经查,民国甲寅本卷九佚失一页,《端阳宿通远驿因过圆通寺》题存而诗缺,《过吉水访邹尔瞻吏部,辱送江浒,沙上立谈,赋以志别》缺前部,而国图钞本该处亦阙,因而可知国图钞本与民国甲寅本同出一源。关于《明农山堂集》的具体版本问题在周修东的《影印〈明农山堂集〉前言》已作详细分析,不再赘述。

潮汕地区潮湿,古籍难以保存,幸而到了民国周氏裔孙存有家藏孤本,才得以重新刊刻。明清时期,虽于《千顷堂书目》《徐氏家藏书目》等中有所记载,张邦翼《岭南文献》、朱彝尊《明诗综》等诗文选集中都有选录,但《明农山堂集》因为年代久远,印数较少,不易查阅,又因《明农山堂汇草》刊刻后才几十年就处于明清鼎革之时,诗文并没有广泛流传,因此研究甚少。直到上世纪末,潮学学者郑焕隆才选注周光镐诗文编著为《周光镐诗文选注》一书,其中就选取一部分诗文并加以评析,并对其思想内容、艺术性和文献资料价值进行阐述,才使得周光镐的诗文成就得以逐步展现在更广大读者面前。但是《明农山堂集》作为明朝万历年间的保存基本完整的别集,对于研究万历朝的社会历史情况和文坛交游及文学艺术都有其一定的研究价值,值得后人继续挖掘探究。

《明农山堂集》卷首有方沆、梅鼎祚、郭子章、陈宗虞、吴仕训等五人序作,全书四十九卷,其中《诗草》十五卷,包括《金陵草》二卷,《嘉陵草》一卷,《出峡草》一卷,《渡泸草》和《后出峡草》三卷,《黄河赋》一卷,《皋兰草》和《贺兰草》一卷,《明农草》一卷,收诗一千二十余首。其中《出峡草》、《渡泸草》、《后出峡草》、《皋兰草》和《贺兰草》大都为边塞诗,其中最为突出的是他在四川建昌平叛夷乱、在甘肃皋兰驻军和在宁夏担任巡抚时写下的边塞诗。《文草》三十四卷,卷一至八为序类,卷九、十为记类,卷十一、十二为传类,卷十三类为行状类,卷十四、十五为志铭类,卷十六、十七为祭文类,卷十八为策三道,卷十九为论类,卷二十、二十一为启类,卷二十二至二十四为尺牍类,卷二十五、二十六为杂著类,卷二十七至三十三为奏疏类,卷三十四为征南军前议类。奏疏类价值最高,翁方纲称“其贺兰诸疏,指陈边政,可补史事。”

可以看到,《诗草》按照时间顺序分类,从周光镐在南京户部、吏部为官时写的诗(结为《金陵草》),到最后辞官回到潮阳写下的诗(结为《明农草》),每一部分都是诗人自己结集和命名,其中《出峡草》和《渡泸草》又单独结集为《西征集》,梅鼎祚于万历十六年为其作《<西征草>小序》。

《文草》按照文体分类细致,各种文类皆有涉及,其中《征南军前议》是周光镐任征南监军,初到建越后向四川巡抚徐元泰的建议,也详细记录当时周光镐在川南建昌、越嶲一带的所见所闻所感。《文草》还收录了周光镐任宁夏巡抚时提交的奏疏,一些奏疏后面附有皇帝的批示以及户部、工部等的建议,从这些奏疏可以看出周光镐治理边疆的策略及政治理念,在当时哱拜之乱刚结束,民不聊生,百废待兴时,他对外采取怀柔政策,对内以休养生息为主,另外加紧筑工事,配武器,练军队,惩贪庸,奖有功。但他的主张与朝廷对外不许入贡、以挞伐为主,对内希望速建战功的政策产生矛盾,这种矛盾心态反映在他的边塞诗中。

《明农山堂集》的保存基本完善,分类也十分细致清晰,《诗草》及《文草》数量庞大,饶宗颐因而称为“潮州明人专集称完备者”的“巨著”。该集到今天仍能够得以保存,实属万幸,特别是随着《四库全书》的修纂,经历了大量书籍被禁毁的这一特殊时期,该书未收入《四库全书》,虽得不到广泛的流传,却因此没有经过馆臣的抽毁和篡改,应不失为一种幸运。

三、守边违碍文字

乾隆三十六年五月,翰林院侍读学士翁方纲督学广东,潮州府或潮阳县学官曾上呈《明农山堂草》,但最终翁方纲却让学官“还诸其家”。《潮州耆旧集》卷二十六卷首收录了翁方纲的题跋:

明万历间巡抚宁夏、廷尉周公光镐《明农山堂汇草》三十四卷。廷尉白沙弟子,而发之于经济,其贺兰诸疏,指陈边政,可补史事。集中实际当以此。顾集自有体,未知兹集编辑何年?刻者何人?《黄河赋》何以入诗内?而寿序贺启亦太多否?凡刻一书,期传其人精粹而已。奏疏式亦不应尔,且《传》、《志》皆阙焉。若欲重刻,其非真读书之通人弗能办。爰语学官,还诸其家,而竢其后人能知此意者。

虽然当时朝廷还没有提出修撰《四库全书》的想法,但毕竟翁方纲在两年后成为四库馆臣,是参与纂修《四库全书》最早的一批分纂官之一,其学识对于评价《明农山堂集》有着重要的意义,且当时作为翰林院学士的翁方纲的思想和判断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官方的态度,因而从这里作为一个角度来探究《明农山堂集》为何被退回原籍也有一定的依据。

首先,从翁方纲的题跋可以看到,翁方纲对于《明农山堂集》的诗歌内容或艺术层面未做太多评价,指出其发于经世济民之心,可补史事之阙,虽评价十分简略,但确实抓住了周光镐奏疏指陈边政、诗歌征实述史的特点。翁方纲之后又指出该书在编选和刊刻时存在的问题,如刊刻年份和刻者等信息不详,卷八的《黄河赋》不应放入《诗草》中,且其认为该集收录的寿序贺启太多,对于流传作者的精粹无益。总的看来,翁方纲对于《明农山堂集》的评价侧重于书籍的编辑方面,对于该书的内容以及艺术方面的评价不多,也没有给出鲜明的态度。

饶宗颐在《潮州艺文志》中也提到了翁方纲的这一番评价:

翁覃溪题此集,讥其寿序贺启太多,不知纪言述行,苟非向壁虚造,亦足与史传相参证。其为本邑人作者,尤足为一乡文献之征。昔有评震川文多寿序者,一昆山人闻之,谓归文之佳正在是,吾昆山人之读《震川集》者,犹如读《邑乘·外传》也。此亦乡献可贵之一证。翁氏又谓《黄河赋》不宜编入诗内,然此乃编辑者之过,非所论于本书。

饶宗颐似有与翁方纲商榷的意味,他举例归有光的《震川集》中也有大量的寿序,但这些寿序对于一乡一邑来说也是珍贵的地方文献资料。他虽说这是某昆山人的评价,但实际上就是他本人的看法,他认为这些寿序贺启等应酬文章,只要“纪言述行,苟非向壁虚造,亦足与史传相参证”,正体现了《明农山堂集》的独特的地方历史文化价值。也正如他所说的,因为收录了包括记序、书启等文章,使得其成为“潮州名人专集称完备者”的“巨著”,这在整个明代潮汕地区是十分罕见的。由此可以看出饶宗颐与翁方纲在这一点上的学术观点不同。

但翁方纲在题跋中指出的这些问题,是否就是他命学官将别集“还诸其家”的真正原因,这是可以探究的。

清朝的前身是后金,努尔哈赤建立的建州女真政权和明朝时东部蒙古部落的关系是很难厘清的,关于这两个民族的关系大概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明朝蒙古贵族分裂为鞑靼、瓦刺和兀良哈三个部族,瓦刺和鞑靼互相争雄,战乱不已,在明朝北部边境造成严重的边患,后各部短暂统一之后又出现分裂,至皇太极征服漠南时,将蒙古旧部一并收归满清[15];一说则是认为满洲发祥于东鞑靼,耶稣会士白晋在1697年出版的《康熙皇帝》一书中说到:“满洲发祥于鞑靼东部,最初于中国东北的辽东地区建国,并于本世纪末中叶,征服了现在统治着的广大疆域。”耶稣会士李明也曾谈到满族这一族称:“东鞑靼的众亲王之一,他的臣民成为满洲人。”[16]无论哪一种说法,清朝与鞑靼都有分割不开的联系,而周光镐在宁夏任巡抚的时间,正是哱拜——归顺于明廷的一个鞑靼部族酋长引发的宁夏叛乱刚刚平定,但境外鞑靼势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进犯的时期。周光镐作为守边官员,又是一方之长,他的职责就是指挥军队和带领人民防御北部的少数民族势力,那么诗歌中自然会描写记录这件事情,诸如“胡虏”、“狡虏”、“破虏”这样的词是经常出现。奏疏就更不例外,向皇帝提出军政方略时必定会提到这一类词,比如奏疏中说到“丑虏恣睢”,“狡虏有不顺者可伸挞伐之威”,以及“鸟.兽獝,朝好暮仇”,“夷性贵货贱土”等等之类的言论。清朝是少数民族入主中原,这些言论在清廷眼里是极为反动的话语,翁方纲身为翰林院侍读学士,“留心典籍”[17],是为清朝政权服务的,他守护的是清朝的正统与尊严,他作为学政来到广东,代表的也是官方的思想和态度。翁方纲看到《明农山堂集》中的这些“违碍文字”,特别是这些言论直指鞑靼,而鞑靼与后金的关系又暧昧不清,可以想见如果当时翁方纲已经是四库馆臣的话,《明农山堂集》必定会成为禁书被抽毁或销毁。此书是当地学官在乾隆三十六年上呈给翁方纲,翁方纲恰在两年后,即乾隆三十八年成为《四库全书》的分纂官,分纂官职责之一就是审查图书中是否有语涉违碍之处,《翁方纲纂四库提要稿》中注明应禁毁或抽毁的地方非常多。[18]

司马朝军在《〈四库全书总目〉编纂考》第五章《翁方纲与〈四库全书总目〉》中分析得出乾隆时期的禁书的六条标准,可从《翁稿》中得到验证,其中第三条标准是“因本朝而废”,作者写道:

清高宗曾下令:“明季诸人书集,词意抵触本朝者,自当在销毁之列。”……晚明之清初的著作大都从严审查,“田汝耔、都俞、李登、汤显祖、赵铭、章黼、杨时乔、赵宦光,皆明正德至万历时人。”此期著作是重点审查对象,只要词意稍有抵触,无不在禁毁之列。

《清代各省禁书汇考》收集整理清朝各省奏缴的禁毁书目单,并按行省分类,下文的论述都依据此书整理的禁毁书目单。[19]周光镐恰是正德至万历这段时期的人,他同时期友人的著作也多被禁毁或删改,如“《鸿苞集》:浙江宁波府屠隆著。内有违悖语句。”[20]“《赵文懿公文集》:浙江兰溪县赵志皋著。内有违碍语句。”[21]“《宛雅初编》四本:宣城梅鼎祚编。内有引李贽吴肃公等诗。应摘毁”[22]等。

因为这条标准而被禁毁的涉及边防的书目也很多,如“《蔪遼奏议》:明天津刘寿著。所论皆嘉靖、隆庆年间边事。语句多有触碍。”[23]“《明臣言行略》:刘廷元订。内载遼事边事干犯。”“《八篇类纂》:陈仁锡纂。载边防事,多干碍。”[24]等。这样的例子非常之多。可以看到分纂官们对晚明这一时期的作品是非常敏感,只要涉及边防,几乎都无法幸免而被禁毁。上面已经讲到,周光镐既是宁夏边疆守臣,他的诗文中贯穿了对边防的记录,也当然描写了他作为明朝人对于北部少数民族侵犯明朝国土的强烈情绪,可以说关于边疆边防,关于少数民族敏感问题的言论贯穿于他在戍边期间写下的大量诗文作品中。在《清代各省禁书汇考》第207页记录了“《名臣宁攘要编》:明秀水项德祯辑”,该集就收有周光镐的《征南纪事》一卷,《征南纪事》应即《明农山堂集》卷九中的《征南平建越记(司马中丞宣城徐公属纪事)》,被项德祯以《征南纪事》之名收入了《名臣宁攘要编》。综上,如果《明农山堂集》是在《四库全书》开始纂修之时被翁方纲见到的话,而且假设翁方纲还将该集呈报,那么它的命运就会完全不同。

因此,翁方纲命学官将书退回原籍,也不排除他可能只是借编修不善之名将其退回而已,因为该书的大量“违碍字句”是清廷绝不可能容忍的。无论翁方纲当时是出于什么目的,其实将书退回原籍对古籍文献来说也是一种保护。几年后这本书竟没有被列在禁毁书目中,实在是这本书的幸运。可能是翁方纲已经不记得曾经看过这部别集,也可能是翁方纲并不想将此书作为禁毁书呈报(他为《明农山堂集》所作题跋并没有入录其文集中,或有其考量因素在),又可能是周氏族人将该书隐秘收藏而保留了下来。当然,如果翁方纲或者其他官员在当时有将《明农山堂集》呈报四库馆,其命运虽然免不了被抽毁或禁毁,但却能入录《四库全书总目》的禁毁书目之中,因而也可以说《明农山堂集》失去了在后世受到一定重视的机会。呈报四库馆,或许有助于提升名气,但却有禁毁灭绝的危险;没有呈报四库馆而无法入录《四库全书总目》,却也因此得以“全身而退”,没有遭到改动也没有被禁毁而得以保存下来,实为幸事。

四、结语

周光镐的《明农山堂集》是有明一代潮汕地区最为完备的文人别集,其中以征实述史手法描写记录明朝万历年间边塞史实的诗歌、奏疏及其他文章,有其独特的史料价值。周光镐为官生涯中一半时间都在边塞,《明农山堂集》内涉及“胡虏”一类的守边违碍文字非常多,如果不被抽毁,只是删改的话,工作量太大也不实际,正如翁方纲所言“若欲重刻,其非真读书之通人弗能办”,虽然翁方纲指的是古籍编辑方面的事情,但通过以上分析可知,若《明农山堂集》要想入录《四库全书总目》之存目类,其中的违碍字句必定会经历大量的摘毁,又或者全书直接被销毁。而在修纂《四库》的工作还未提起时,翁方纲将该书退回原籍的缘由,如果是出于对这本书文献编辑方面的考量,则是因为他确实对这本书的编纂不满;如果是出于政治考量,则是因为他认为该书违碍文字侵犯了清廷的正统地位。如果是后者,那么翁方纲的做法无疑是对该书的保护,对编纂的不满只是借口而已。但无论是什么原因,《明农山堂集》能够经过明清两代,特别是经历了乾隆时期的查办禁毁运动,还能在今天得以完整保留,实属不易。而周光镐作为亲历万历三大征之一的守边大臣对于当时宁夏边事的真实的记录,以及他作为明朝由盛转衰的见证者,其矛盾心态的描写叙述,能够补充和丰富我们对晚明社会历史特别是边疆史地的了解和认识,有其独特的研究价值,值得研究者进一步挖掘和探究。

参考文献:

[1] 徐元泰:一作徐元太。

[2]本段参考郑焕隆《周光镐诗文选注》和周修东《〈明农山堂集〉前言》。郑焕隆,《周光镐诗文选注》,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00年10月。周光镐,《明农山堂集》,和潮文化交流中心编《和潮文献丛书》(第一辑),香港:博士苑出版社,2013年12月。

[3]周光镐,《明农山堂集》,1983年泰国影印甲寅本。

[4]出自饶宗颐《潮州艺文志》卷十二《集部·别集部·明》,448页。饶锷、饶宗颐,《潮州艺文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4月。

[5]周泽彬,《周光镐与建越夷乱》,《潮学研究》新二卷第1期,2012年6月,第28-39页。

[6]周修东,《潮人异地为官的文化互动和促进——以明潮阳人周光镐在宁波、南京、四川为官时的文化活动为例》,第十届潮学国际研讨会会议论文,2013年5月,第311-327页。

[7]吴仕训,《明农草序》,《明农山堂集·卷首》,1983年泰国影印甲寅本。

[8]林熙春,《海日篇为大廷尉耿西周先生寿》,《林忠宣公全集》卷六。

[9]梅鼎祚,《西征草》小序,《明农山堂集·卷首》。

[10]郭子章,《渡泸草序》,《明农山堂集·卷首》。

[11]方沆,《大廷尉周国雍先生集》序,《明农山堂集·卷首》。

[12]冯奉初,《<明农山堂草>题词》,《潮州耆旧集》卷二十六《周大理名农堂集》卷首。

[13]饶鄂、饶宗颐,《潮州艺文志》卷十二《集部·别集部·明》,448页。

[14]周耀南,《重刻<明农山堂汇草>全集缘起》,《明农山堂集》卷首,1983年泰国影印甲寅本。

[15]参考郑天挺《清史》(上编),第三章第二节“皇太极对漠南蒙古的统一”,第76-81页。

[16]参考张先清《小历史 明清之际的中西文化相遇》下卷,《“鞑靼”话语:17世纪欧洲传教士关于满族的民族志观察》,第202-203页。

[17] 《清乾隆实录》卷九百三十:“乾隆三十八年癸巳闰三月庚午”条:“大学士刘统勋等奏、纂辑四库全书。卷帙浩博。必须斟酌综核。方免挂漏参差。请将现充纂修纪盷、提调陆鍚熊、作为总办。原派纂修三十员外。应添纂修翰林十员。又查有郎中姚鼐、主事程晋芳、任大椿、学正汪如藻、降调学士翁方纲、留心典籍。应请派为纂修。”

[18] 参考司马朝军《〈四库全书总目〉编纂考》,武汉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562页。

[19] 雷梦辰,《清代各省禁书汇考》,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89年5月。

[20]、[21]、[22]、[23]、[24]《清代各省禁书汇考》第95,100,135,4,21页。

 

作者简介:周濯缨(1994- ),广东汕头人,华南师范大学古代文学硕士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