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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九县 县县有语
林伦伦


有一句旧俗语说:“潮州九县,县县有语。” 

“九县”说的是旧潮州府的9个县:海阳(潮安)、饶平、澄海、揭阳、普宁、惠来、潮阳、丰顺、大埔(清·乾隆三年,公元1738年以后,见百度百科“潮州”),也叫 “潮州八邑”(邑也是县的意思,不算大埔),现在新马泰各地的潮州会馆,还有不少叫“潮州八邑会馆”的。

“县县有语”的“语”则是口音、语音特点的意思,英文叫“accent”。口音很浓重的,叫“个语过重”。

那么,整句俗语的意思就是:潮州府属下的9个县,每个县都有自己不同的口音:概括得非常之好。

《广州日报》等报纸曾经报道过,有人认为九县之一的潮阳(县)话是潮汕各地方言中最古老的、是最标准的。(见《广州日报》2008822日相关报道)。因为其观点新奇,其他报纸和网络上也多有转载,所以影响不小。

不少读者以前只知道潮阳话[huai2](怀2),口音比较“重”,但没有想到,这种特点竟然成为了“标准”和“古老”。

这种说法对吗?不少人问我。

很遗憾,我只能告诉大家,这种说法不科学。

我知道,潮阳在20171222日就经联合国地名专家组、国家民政部和中国地名文化遗产促进会评审,被确认为中国地名文化遗产“千年古县”,67日将举行揭牌仪式。但并不能因为建县的时间早就说其方言土语“古老”。

一种方言土语是否“最古老”或曰“最接近古汉语”,要看它是否保留了古汉语的更多的成分,或者保留的古汉语的成分比其他方言土语更加早期。显然,我们无法做出这种论证,或者说,没有证据可以用来证明潮阳话里有比其他方言点更加古老的发音特点和某些特征词。我们都知道,粤东闽语区(或曰潮汕方言区)的人民,其主流是从福建闽方言区迁移而来的,所以同样操着大同小异的闽南话。所谓“潮州九县,县县有语”,“语” 即是口音,也即语音特点。形成语音不同特点的最主要的原因是移民的来源地和移民群体不同,也即是说,来自福建的不同地方(也许更早可以追溯到河南的来源地不同);二是西迁入潮的时间不同,有些方言点的移民可能是明代甚至更早就入潮了,有的可能是清朝时候才来的;三是移民创祖居留地不同,也就是说,福建移民到了潮州府各地之后,选择的创业、居住地不同。由于山河隔绝造成交通不便、交流不畅,一地方言土语经过几百年的自身演变发展,也形成了自个儿的特点。

民间有这样的说法:喝韩江水的,就说潮州、澄海、饶平话(所谓的“潮澄饶”腔)和后来的汕头话;喝榕江水的,就说揭阳话;喝练江水的,就说潮阳、普宁、惠来话(所谓的“潮普惠”腔)。这些说法如果从交通不便造成居民之间的交际、交流不便,甚至隔绝,从而造成方言的不同特点来看,是对的。但绝对不是因为喝了什么水就讲什么话这种近似于童话故事那么简单。

根据我们的研究,潮汕话中保留了汉魏六朝时期的语音特点和词语最多,当然也有更早的先秦汉语的语音沉积层和词语存在,也保留了唐宋元明不同历史层次的一些词语和语音特点。(参阅林伦伦《潮汕方言历时研究》第1章《潮汕方言形成的历史过程》,暨南大学出版社,2015年)据移民史研究的成果和民间族谱研究的成果来看,现在的潮阳人祖先从福建移民入潮的时间较晚,居住区也与潮州府城中心地带距离较远,且有练江、榕江和韩江三江之隔绝,所以没有与潮州音融合,保留了自己的语音特点。但从潮阳话的语音特点来看,没有证据可以说明它比潮州府城话等其他方言点更古老些。我们不能拿一首唐诗用何种方言来诵读是否押韵来判断一种方言是否最古老,因为另一种方言完全可以找到《诗经》或者《汉乐府民歌》里的另外一首诗来念,说用我的方言念很押韵,用你的方言念就不押韵,所以,我这种方言比你更古老。

常常听人说,潮阳话[huai2](怀2),语音特点又“硬”又“重”,潮州话、澄海话“软”。所以,民间有“好听潮州人相骂,孬听潮阳人呾话”的无厘头说法。别的地方也有这种现象,江浙一带就说:“宁听苏州人吵架,不听宁波人说话。”吴侬软语听起来非常地轻柔婉转,听听苏州评弹就知道了,即使是在吵架,听起来也是嗲嗲的。而宁波话就不同了,生硬而粗重,即使是一般的谈话,外地人听起来感觉也像在吵架。

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呢?

其实,这是各地方言语音特点不同造成的。从语音特点来看,潮阳话的声调多是降调,尤其是连读变调以后,高降调、低降调都有,听起来直觉是比较“硬”一些,好像是一个一个音节往下砸,所以“重”。例如,“你要去哪里”这个问句,潮州话和澄海话说:“你爱去底块?”除了“你”之外,其他四字潮州话、澄海话都是阴去调,调值是213,先降后升的曲调(√),四个音节如果慢点说出来,简直像唱歌。而潮阳话说成“你爱去底囝”,“你、去、囝”都是降调,每个音节说出来都“掷地有声”。又例如,用来修饰形容词、表示程度的副词,潮州话、澄海话用“怪”[guê3](),也是个阴去213调,如说“怪好”、“怪重”;但潮阳话用“野”[ia2],阴上调,是个高降调(\),“野好”、“野重”,听觉上给人以物体降落的“沉重”感。或者用“太死”、“死”做副词也是降调,听觉效果也一样的 “重”。

有些人还把方言的语音特点跟人的文化性格联系起来,说潮阳人敢闯敢干、办事直爽、快刀斩乱麻,所以说话也大声粗犷,直起直落。我却不以为然,语音特点之间,没有优劣之分。人物性格的直率和说话风格的爽朗是有一定的联系,但跟口音特点没有直接的关联。虽然还没有人做过这方面的计量统计分析,但在我的朋友中,潮州、澄海也有“大声掰喉”、喜欢高声说话,听起来爽朗、粗犷的,而潮阳的朋友中,也有说话细声细气、挺斯文的。

从方言研究的角度来看,我倒是对潮阳话的与众不同的语音特点很感兴趣。中国社科院语言研究所有一个原籍潮阳的研究员张盛裕先生以前就写过不少关于潮阳话的文章发表在中国社科院语言研究所的权威杂志《方言》上。香港科技大学的著名语音学家朱晓农教授的好几位博士也都专门到潮阳来录音,做过潮阳话的田野调查。2018年的国家语言资源保护工程就专门设立了一个潮阳棉城话的项目,主持人也是朱晓农教授的学生张静芬博士(现为佛山科技学院教师)。该项目的成果资料将以音频、视频和纸质文本的形式作为档案,永久保存在国家语保中心档案馆。最近,还有一个年轻的导演拍了一部原汁原味的潮阳话电影《老爸,我一定行》,主角和几位演员也是潮阳的,我看过毛片,觉得挺有风格的。听说快要上映了,有兴趣的届时不妨上影院去看看。我还鼓励过汕头电视台的潮汕风节目组去做一期专门的潮阳话节目,介绍介绍富有特点的潮阳话。我想,一定会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的。